第一卷：雅典娜激励王子

开篇呼告

第一卷以西方文学中最著名的呼告之一开场。诗人祈求缪斯（Muse）——记忆与歌咏的女神——助他歌唱 anēr（男人）的故事，那位多谋善变的人：

“

歌唱吧，缪斯，歌唱那多谋善变的人
他洗劫了特洛伊神圣的城楼之后，
一次又一次被逐离航道。

这句呼告一下子确立了全诗的核心关注：人（不是英雄，不是国王——只是一个人，被剥离到最本质的人）；多谋善变——polytropos（足智多谋），奥德修斯（Odysseus）最具标志性的修饰语；漫长被迫的漂泊，偏离归途的徒劳；以及特洛伊（Troy）——记忆里遥远的地平线，整部史诗不断回望的地方。

呼告甫毕，诗人便以惊人的简练交代了奥德修斯的境遇：他的同伴全部死去，船只葬身大海，他本人被囚禁在卡吕普索（Calypso）的岛上，远离家乡。「只剩下他的妻子和儿子，」诗人写道，「以及他厅堂里的求婚者，密谋着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的死亡。」一口气之间，整部《奥德赛》的叙事框架便铺展在我们面前。

奥林匹斯山上的集会

场景从凡人的伊萨卡（Ithaca）骤然转到奥林匹斯（Olympus）山上宙斯的宫殿。众神正在议事。宙斯，神与人之父，刚刚想起埃癸斯托斯（Aegisthus）之死——他因引诱阿伽门农（Agamemnon）的妻子、并在阿伽门农从特洛伊归来时将其杀害，而被俄瑞斯忒斯（Orestes）杀死。「唉，」宙斯叹道，「凡人总是责怪诸神！他们说，一切苦难都来自我们。可他们自己，正是因自己的鲁莽行事，才招来超出应得的痛苦。」

人们常称这段话为「宙斯的神义论」——全诗对其神学立场的一次简短而凝练的陈述。诸神并不残忍；诸神不会无端制造苦难。归根结底，人的苦难来自人的鲁莽，来自凡人逾越本分的倾向，是他们把灾祸招到自己头上。这一教训在《奥德赛》中将被一再演绎，最突出的莫过于奥德修斯同伴们的死——他们因贪婪与不服从而自取灭亡。

雅典娜（Athena）抓住了时机。如果凡人自招苦难，那么奥德修斯——除了弄瞎独目巨人这一桩已是十年前旧事的举动之外，他的遭遇没有任何应得之处——已经受够了。她向宙斯求情：放他走吧。宙斯同意了。波塞冬（Poseidon）远在埃塞俄比亚人中间，不会来干预。时候到了。

雅典娜化身门忒斯造访伊萨卡

雅典娜从奥林匹斯降落到伊萨卡。她不以本来面目现身，而是化作门忒斯（Mentes）——一位故交老友，塔菲亚人（Taphian）的首领，奥德修斯战前便相识的人。这是雅典娜在《奥德赛》中众多伪装中的第一次，也奠定了贯穿全诗的规律：诸神从不表明身份。他们以陌生人、客人、老友的模样到来。聪明人——以及聪明的读者——要能看到表象之下。

她在王宫中找到坐在求婚者之间的忒勒马科斯，他心底梦想着素未谋面的父亲。这一幕是无声的、难以忍受的屈辱。求婚者大啖奥德修斯的牲畜，痛饮他的美酒，坐他的宝座，笑闹讥嘲，还在他自家的屋子里追求他的妻子。忒勒马科斯，群男人中间的少年，无力阻止他们。

雅典娜（门忒斯）坐在他身旁，温和地对他说话，道出了全诗第一道伟大的命令：长大吧。召集伊萨卡人民的集会。当众谴责求婚者。然后扬帆前往皮洛斯（Pylos）去见涅斯托尔（Nestor），再去斯巴达（Sparta）见墨涅拉奥斯（Menelaus），打听你父亲的消息。若得知他还活着，就再等一年。若得知他已死去，就回家为他举行体面的葬礼，让你母亲改嫁。这番话简短、直接、不容反驳。它瞬间改变了忒勒马科斯。

忒勒马科斯斥责众求婚者并召集集会

雅典娜（门忒斯）离去后，忒勒马科斯已不再是半小时前的那个少年。他带着全新的自信走向求婚者，当众斥责他们，宣布明日召集伊萨卡公民大会。求婚者们惊愕不已——一个个咬着嘴唇，诧异这少年竟敢如此大胆。安提诺俄斯（Antinous）回以讥讽，忒勒马科斯则冷静作答：无论如何，他都将做自己家宅的主人。连一向圆滑的欧律马科斯（Eurymachus）也被惊得转移话题，追问刚离去的陌生人是谁——而诗人补了一句：忒勒马科斯心中知道，那是永生的女神。

本卷以忒勒马科斯准备启程收尾；夜里，他在上层居室与珀涅罗珀（Penelope）交谈。珀涅罗珀哀叹青春已逝，哀叹她失去的丈夫。如今身为一家之主的忒勒马科斯温和地纠正她：回你的居室去吧，母亲。这是男人的事。王宫的秩序已经——无论多么试探性、多么脆弱——开始重新确立。忒勒马科斯的旅程还未在海面上开始，却已在心底启程。

第一卷的核心主题

第一卷是《奥德赛》的缩影。它确立了全诗的主要人物（即使缺席的奥德修斯，也是每一幕场景不言自明的主角）、核心冲突、神学框架，以及从孱弱与屈辱走向秩序恢复的典型叙事运动。其中心是驱动其后每一卷的问题：当世界天翻地覆，当自家根基被侵入、被占据，做一个男人——做一个儿子、父亲、丈夫、国王——意味着什么？第一卷通过雅典娜的言辞与忒勒马科斯第一次试探性的勇敢之举给出的答案是：开始。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