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众神与宗教

奥林匹斯的等级秩序

荷马世界的宗教是多神信仰。奥林匹斯（Olympus）众神——共十二位，居住在希腊北部奥林匹斯山的峰巅——构成一个统治神族，每位神都有各自的神力、性格与职权领域。宙斯（Zeus）是王，执掌雷霆，是诸神中最强大者；但他的权力并非绝对。其他诸神各有自己的意志，他们的勾心斗角、争吵与结盟推动着《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中大部分情节。

等级秩序大致如此。推翻父亲克洛诺斯（Cronus）与提坦巨神（Titans）之后，宙斯和他的兄弟波塞冬（Poseidon）、哈得斯（Hades）三分世界：宙斯取天空，波塞冬取大海，哈得斯取亡者的冥府（Underworld）。赫拉（Hera）是宙斯的妻子与王后，司掌婚姻与生育，永远嫉妒丈夫的风流。雅典娜（Athena），智慧、技艺与谋略之战的女神，是宙斯的女儿，从父亲的额头全副武装而生。阿波罗（Apollo）是太阳、预言、音乐与瘟疫之神。阿尔忒弥斯（Artemis），他的孪生姊妹，是狩猎与荒野的女神。赫耳墨斯（Hermes）是信使之神，旅人与盗贼的庇护者。阿佛洛狄忒（Aphrodite）是爱与美之女神，嫁给众神中瘸腿的铁匠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阿瑞斯（Ares）是血腥战争之神，连亲生父母都厌恶他。得墨忒耳（Demeter）是谷物与丰收的女神。这便是伟大的奥林匹斯众神——外加炉灶女神赫斯提亚（Hestia），她在叙事中很少露面，但她的在场隐含于每一家的炉火之中。

《奥德赛》中的众神：盟友与敌人

从很多方面看，《奥德赛》是一个被卷进神意机器的人的故事。奥德修斯既有护佑他的神，也有憎恨他的神。神界情节的核心张力，在于波塞冬与雅典娜的冲突：波塞冬执意要让奥德修斯为弄瞎他的儿子波吕斐摩斯付出代价，雅典娜则同样执意要送奥德修斯平安回家。

波塞冬的憎恨是奥德修斯苦难的引擎。正是波塞冬掀起风暴，毁掉了奥德修斯离开卡吕普索岛屿后最后一条船；也正是波塞冬，在神话的过去里，已经因为费埃克斯人帮助奥德修斯而诅咒了他们。雅典娜则相反，始终是奥德修斯的代言人——她在奥林匹斯上向宙斯为他争取释放，她化身凡人引导忒勒马科斯，她在关键时刻改变奥德修斯的容貌，她在对抗求婚者的最终决战中站在他身边。两位神实际上是在拿奥德修斯的性命下注对弈——尽管全诗始终暗示：与宙斯意志一致的雅典娜，终将获胜。

次级神祇

奥林匹斯众神之下还有一大批次要神祇，同样在《奥德赛》中扮演关键角色。卡吕普索（Calypso），奥吉吉亚岛（Ogygia）的宁芙，是阿特拉斯的女儿；她把奥德修斯留在身边当情人长达七年，许诺若他留下便赐他永生，直到宙斯派赫耳墨斯传令，她才放人。喀耳刻（Circe），埃阿亚岛（Aeaea）的女巫，是太阳神的女儿；她把奥德修斯的同伴变成猪，随后——被奥德修斯的意志（以及赫耳墨斯给他的摩吕草，moly）击败——成为他的东道主与向导，指点他前往冥府的路，并告诫他提防斯库拉（Scylla）与卡律布狄斯（Charybdis）的危险。

此外还有洞窟与河流的宁芙们、以歌声将人引向死亡的塞壬（Sirens）、六头怪物斯库拉、漩涡卡律布狄斯、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他的圣牛被奥德修斯的同伴宰杀——当然，还有死者本身，由哈得斯与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统治的冥府阴魂。荷马的宇宙中充满了超自然的存在，每一片风景都居住着它自己的地方神与精灵。

神义论：人为何受苦？

《奥德赛》第一卷以一个非凡的神学演讲开篇。宙斯从奥林匹斯俯瞰人间，抱怨道：「啊，可耻！凡人总是把罪责推给我们众神，说灾祸出自我们，其实正是他们自己因鲁莽而招来超越命定的苦难」（Od. 1.32-34）。为了说明这一点，他讲了埃癸斯托斯（Aegisthus）的故事：埃癸斯托斯引诱了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在阿伽门农归家时谋害了他，自己又被俄瑞斯忒斯（Orestes）杀死——这一连串事件众神事先已警告过埃癸斯托斯，但他仍然选择了这条路。

这段文字是《奥德赛》神学的开宗明义。众神不为人类的恶负责。人类凭自己的愚行招致苦难。但这只是故事的一半。众神确实分配命运——更确切地说，是宙斯分配命运，其他诸神在其限度内运作。摩伊拉（moira，命运，或「份额」）这一概念是根本性的。每个人出生时都分得一份摩伊拉，一份被划定的生命份额，众神不能——至少不会——逾越它。宙斯的意志、其他诸神的个人意志、每个人的摩伊拉、以及凡人自身的自由选择之间的张力，是驱动整首诗神学体系的隐形引擎。

献祭、祈祷与征兆

荷马宗教的仪式简单而无处不在。最重要的仪式是献祭（sacrifice）：在露天祭坛宰杀一头家畜（羊、牛、猪或公牛），将某些部位烧献给诸神（裹着油脂的大腿骨与内脏），然后由在场的共同体分食烹熟的肉。献祭是人与神之间共餐（commensality）的核心行为——共享一餐、重续盟约、祈求恩惠或表达谢忱。

祈祷同样无处不在。《奥德赛》中的人物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出行之前、用餐之前、竞技之前、身处危险之时。祈祷通常是高声诵出，双臂伸向天空，并伴以许愿——若神明应允所求，便许诺日后献祭或供奉。祈祷的效力是不言自明的。诸神听得见，也回应。但他们按自己的方式回应，而且不一定以祈愿者所期待的方式。

征兆与异象构成宗教实践的第三根支柱。从左或从右掠过的鹰、闪电、雷霆、梦境、飞鸟的举动——一切都被解读为神明的讯息，是喜悦或愤怒的迹象。解读征兆是一门技艺；伊萨卡的先知哈利忒耳塞斯（Halitherses）是《奥德赛》中最常扮演这一角色的人物。梦境同样是神人沟通的渠道：珀涅罗珀梦见鹅群与雄鹰，那梦经由象牙门与牛角门而来，预示求婚者的屠戮——尽管她直到事后才明白其中含义。

宙斯与摩伊拉的分配

于是我们回到一切的中央：宙斯。宙斯·塞尼奥斯（Zeus Xenios），异乡人的保护者。宙斯·霍耳基俄斯（Zeus Horkios），誓言的守护者。宙斯·摩伊拉革忒斯（Zeus Moiragetes），命运的分配者。《奥德赛》中的宙斯是个复杂的形象——时而戏谑，时而可怖，时而是神界官僚体系里一位疏远的官员，时而是激情之家充满激情的父亲。他不是抽象正义之神。他是一位国王，统治着一庭争吵不休的亲戚，平衡相互竞争的要求与意志，在世界的棋盘上挪动棋子。

归根结底，奥德修斯的归乡（nostos）是宙斯准许的。正是宙斯在第 1 卷中同意雅典娜的看法：奥德修斯已经受苦受够了。正是宙斯派赫耳墨斯去卡吕普索处下令放人。正是宙斯送出顺风，把费埃克斯人的船送到伊萨卡。也正是在弯弓竞试那一天——应奥德修斯的祈祷而降下的征兆——宙斯的雷声确认了国王对随之而来的屠戮享有神授的权力。《奥德赛》不是悲剧。它是喜剧：一个重建的故事。但重建并非仅凭英雄一人之力。它是宙斯的馈赠——众神之王分配给那个饱经忧患、多谋善变的男人的最终份额，他的摩伊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