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锡尼世界

宫殿文明

荷马诗作描写的世界，并不是诗作本身创作的时代（约公元前 750–700 年）。它是对一个更古老文明的遥远记忆——希腊本土的迈锡尼（Mycenaean）宫殿文明，鼎盛于约公元前 1600 至 1100 年的青铜时代晚期。这个文明以阿尔戈利斯地区宏伟的卫城迈锡尼（Mycenae）命名，涵盖皮洛斯、梯林斯（Tiryns）、忒拜（Thebes）与雅典等一系列设防的宫殿中心，彼此以文化、贸易和同一种书写语言相连。

这些宫殿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居所。它们是庞大的行政与经济综合体，是再分配制王国的行政中枢。一座典型的迈锡尼宫殿——例如毁于约公元前 1200 年的墨塞尼亚海岸皮洛斯宫殿——通常包含一个中央大厅（megaron，带中央火塘与王座的大厅）、仓储室、档案库、工坊和宗教圣所。国王就住在这些城墙之内，在那里治理国政，身后是由各级官吏与书吏组成的层级体系。

线形文字 B：宫殿的语言

1952 年，建筑师迈克尔·文特里斯（Michael Ventris）破译了一种在迈锡尼与克诺索斯（Cnossus）的泥板上发现的奇特文字。他称之为线形文字 B（Linear B），并证明它是一种早期的希腊语——书写于希腊字母诞生约五百年前。这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迈锡尼宫殿的语言，与荷马诗作的语言显然同源。

线形文字 B 泥板不是文学。它们是行政记录：粮食、绵羊、橄榄油、战车、织物与向神献祭的清单。它们对国王的功业或战争只字未提，却揭示了迈锡尼社会结构的许多信息。泥板提到一位权力至高无上的国王——瓦纳克斯（wanax，王）。他之下是拉瓦格塔斯（lawagetas，「民众统领」）、军事指挥官，以及由书吏和小官吏组成的行政系统。诸神也出现了——宙斯（Zeus）、赫拉、波塞冬（Poseidon）、雅典娜（Athena）、阿尔忒弥斯、赫耳墨斯（Hermes）、狄俄尼索斯——表明奥林匹斯众神的谱系当时已经成形。

瓦纳克斯与王国

wanax（线形文字 B 中写作 wa-na-ka）这个词对荷马读者尤其重要。在《伊利亚特》与《奥德赛》里，荷马用 anax 称呼阿伽门农（Agamemnon）、普里阿摩斯（Priam）这样的国王——这是一个古旧的称号，到诗作创作的时代已从日常用语中消失。线形文字 B 泥板保留了这一称号的早期形式，证实史诗所描绘的社会世界确有真实的青铜时代底层。

迈锡尼诸王国不是任何现代意义上的民族国家。它们是独立、以堡垒为中心的政治实体，各领一方由村庄与农田组成的属地。贸易网络把它们彼此相连，也与整个地中海相连：远至埃及、安纳托利亚的赫梯（Hittite）帝国、塞浦路斯与黎凡特。迈锡尼陶器最西在西西里岛出土，最东到达叙利亚。

崩溃（约公元前 1200 年）

约公元前 1200 年，一切土崩瓦解。一场席卷东地中海的毁灭浪潮中，宫殿一座接一座被毁。皮洛斯被烧为平地。迈锡尼与梯林斯被摧毁后以较小的规模重建，不到一代人又被再次摧毁。赫梯首都哈图沙（Hattusa）被洗劫。叙利亚海岸的乌加里特（Ugarit）不复存在。维系了数百年之久的青铜时代晚期秩序，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崩溃了。

是什么造成了这场浩劫？简而言之，没有人确切知道。旧理论归咎于自北方入侵的多里安人（Dorians），但考古证据几乎不支持这样一场入侵。更可能的是，这场崩溃是多种危机交织而成的「完美风暴」：地震活动、歉收与饥荒、内部叛乱，以及流窜劫掠的「海上民族」（Sea Peoples）——他们的活动记录在埃及与赫梯的文献里。无论原因为何，结果都一样：宫殿经济消失，书写技艺失传，希腊进入了人们曾称之为「黑暗时代」的时期。

记忆层效应

从迈锡尼宫殿崩溃（约公元前 1100 年）到荷马诗作成篇（约公元前 750 年）之间的数百年，是历史与传说之间缺失的一环。正是在这个时期，日后将成《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口传传统得以形成——歌者们代代传唱，对承袭的素材有所增删，也有所重塑。

其结果就是历史学家有时所称的「记忆层」效应。荷马的世界是拼合而成的。其中既有真实的迈锡尼遗存：瓦纳克斯称号、野猪牙头盔、埃阿斯（Ajax）的巨大盾牌、宫殿的中央大厅、船舶名录（Catalogue of Ships）中的政治地理。也有晚出的材料：铁制武器、火葬习俗、希腊字母（柏勒洛丰（Bellerophon）送信的故事中隐含了它），以及早期城邦的社会形态。这两部诗不是通往某一历史时刻的窗户。它们是重写本（palimpsest）——数百年的口头传唱中，记忆、虚构与传统层层叠压的沉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