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stos：归乡

一个词的史诗

Nostos（νόστος）的意思是「归来、还乡」。它是《奥德赛》的主题词，甚至可以说，整部史诗就是对这一个词的展开。诗的开篇先讲的不是英雄的胜利，而是他被剥夺的归乡：奥德修斯（Odysseus）「见过许多城邦的人心，也受过许多苦」，唯独回不了家。二十四卷、一万两千行，全部悬在这个问题上：他能不能回去。

这个词在当时还足以支撑起一整部史诗传统。特洛伊战争结束后，几乎每个希腊英雄都有自己的 nostos——讲述英雄们归途的《归返》（Nostoi）是「特洛伊史诗环」的一部分，如今只有《奥德赛》完整流传下来。也就是说，我们读到的恰好是整个归乡题材的孤本：其他英雄的归途都散佚了，奥德修斯的归途成了「归乡」本身。

三种归乡

《奥德赛》前四卷不厌其烦地摆出归乡的谱系，像一所教授「回家」的学校。主角学生是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一个从未见过父亲的孩子，出门去打听「一个回家的男人」长什么样。

• 阿伽门农（Agamemnon）是归乡的反面教材：他赢得了战争，却在踏进家门的那天夜里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和她的情夫埃癸斯托斯（Aegisthus）谋杀。在第 11 卷的冥府中，阿伽门农亲口警告奥德修斯：

“

别把全部真相告诉你的妻子——只说一部分，把其余的藏起来。忠实妻子的时代一去不返了。

• 墨涅拉奥斯（Menelaus）是归乡的成功范例：他历经风暴、滞留埃及，靠智擒海神普罗透斯（Proteus）问得归路，最终带着海伦（Helen）和财富回到斯巴达，还被许诺死后进入极乐之地。而涅斯托尔（Nestor）的归乡则平淡到不值一提——顺风直航，安然到家。归乡不一定都是故事，反过来：有故事的归乡往往出了岔子。
• 奥德修斯是悬而未决的第三种。他的归乡是整部史诗本身——既可能滑向阿伽门农的结局（这是珀涅罗珀〔Penelope〕最大的恐惧），也可能像墨涅拉奥斯一样重新握住自己的生活。全诗的张力，就是这两种结局之间的摇摆。

归乡为什么这么难

荷马没有把 nostos 写成一个单纯的航程问题。归乡的艰难在于三个层次：

其一，回家意味着选择做凡人。第 5 卷，仙女卡吕普索（Calypso）向奥德修斯提出一个足以终结一切苦难的提议：留下来，与我同住此殿——你将不老不死。奥德修斯拒绝了。选择 nostos，就是选择接受死亡：人只能死一次，而死要死在自己的家、自己亲人的怀抱里。先知忒瑞西阿斯（Tiresias）甚至预言，他最终会死于一个「来自海上」的温柔的死——连这个预言都像谜语一样悬在归乡的尽头。

其二，不是每个人都有权归乡。奥德修斯的同伴们全都死在海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是他们自己在特里纳喀亚岛宰杀了太阳神的神牛，把眼前的饥饿放在了回家之上。Nostos 不是免费赠予的；它要求一种持续到最后一夜的自制。

其三，家已经变了。第 13 卷，费埃克斯人把熟睡的奥德修斯抬上伊萨卡的海滩。他醒来，却认不出自己的故乡——雅典娜用雾遮蔽了他的眼睛。这是全诗的题眼：归乡不是回到出发的地方，因为二十年已经改写了那个地方。父亲老了，妻子被围困，儿子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第 23 卷夫妻相认的考验因此以那张床收束——床脚是长在土地里的橄榄树根，不可移动。真正的归乡需要两件事同时发生：他认出他的家，而家也认出他。

Nostos 与 nostalgia

Nostos 并没有死在古代。1688 年，一位瑞士医科学生用两个希腊词拼出了 nostalgia：nostos（归乡）加上 algos（痛苦）——「思乡之痛」。他描述的病症是离家太久的士兵们日渐消瘦、郁郁而终，唯一的药方是回家。

现代读者对这个词的体会可能比荷马更深：在一个流动成为常态的时代，nostos 的问题变成了普遍的问题——离开了家的人是否还能回去，回去的究竟是不是当初离开的那个家。学者 Douglas Frame 甚至指出，在早期希腊语里 nóos（心智、醒悟）与 nostos 同源：归乡在词源深处就是「醒过来」。奥德修斯在伊萨卡的每一步——认出牧猪人、认出老乳母、认出妻子——都是一个醒悟的动作。他的归乡不是地理事件，而是认识事件：重新认识故乡，也重新认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