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Ὀδυσσεύς / Odysseus）

在史诗中的角色

奥德修斯（Odysseus）是《奥德赛》的中心人物——是开篇那句著名祈愿中提到的那个「人」（anēr）。如果说《伊利亚特》以阿喀琉斯（Achilles）的愤怒为中心，聚焦的是阿开亚（Achaeans）武士中最直率刚勇的一位，那么《奥德赛》聚焦的则是最复杂的一位：这个「多谋善变」之人，他标志性的长处不是蛮力或战场上的怒火，而是 mētis（墨提斯，即智谋）——机巧、智谋与策略性的欺骗。他是最后一位从特洛伊（Troy）归来的阿开亚国王；他贯穿全诗的返乡之旅长达十年，恰与十年战争相配。《奥德赛》就是他的 nostos（归乡）：他的回家之路。

他在《奥德赛》的每一卷中或亲身出场，或经由他人之口被提及；不过他直到第 5 卷才以自己的声音登场，直到第 9–12 卷费埃克斯人（Phaeacians）的「往事追述」（Apologoi）才得以长篇讲述。这种刻意的缺席正是全诗最具特色的手法之一：在见到奥德修斯本人之前，我们首先见到的是存在于他人心中的「奥德修斯」这一形象——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缺席的父亲、珀涅罗珀（Penelope）如同幽灵的丈夫、雅典娜（Athena）的宠儿、求婚者（suitors）口中方便编造的说辞。

称号（Epithets）

荷马用一组丰富的传统称号为奥德修斯描绘肖像，这些称号叠加起来便勾勒出他的形象。最著名的是开启全诗的那一个：polytropos（πολύτροπος，多谋善变）——字面意为「多重的转折」。它既可指多才多艺、工于心计、面面俱到，也可简单指行遍四方。每一位英文译者都为它煞费苦心：「man of twists and turns」（费格尔）、「the man of many ways」（菲茨杰拉德）、「the various man」（查普曼）。它的歧义本身就是其意义的一部分：奥德修斯是一个被旅途反复扭转、塑造的人，也是一个为了在旅途中活下去而不断转弯、腾挪的人。

其他标志性称号：

• 拉厄尔忒斯之子（Laertiades）——「拉厄尔忒斯的儿子」，这个父名反复把奥德修斯锚定在他的家系与凡人父亲身上。
• 心地恢弘（megalētōr）——荷马式的标准称号，指他外在机巧之下内在精神的伟大。
• 坚韧（talasiphronos）——「心中能忍常人之所不能」，这是他这首诗后半段最赖以区分别人的品质。
• 破城者（ptolioporchos）——提醒我们，在他成为漂泊者之前，他是特洛伊的毁灭者；战争的暴力将在他的回归之路上回荡成新的暴力。

性格特征

智谋：墨提斯胜过暴力

奥德修斯首先以智谋著称。阿喀琉斯靠蛮力（bia）取胜，奥德修斯则靠计谋、欺骗与伪装取胜。是他想出了木马计——那个十年围攻都拿不下的战争最终赖以取胜的骗局。是他对独目巨人（Cyclops）自称「无名氏」，从而逃脱复仇。是他装扮成乞丐亲手拉开自己的弓，一箭穿过十二个斧孔。在荷马笔下，这不仅仅是聪明，而是一种独特且完全正当的英雄美德——一个《伊利亚特》式的直率勇气已经不足以把人带回家的世界里，所需要的美德。

然而，这首诗对奥德修斯的机巧是矛盾的。他的 mētis 很容易滑向欺骗、残忍与冷酷的自保。他毫不费力地反复说谎，甚至对自己所爱之人也不例外；他在珀涅罗珀的忠诚早已得到证明之后仍然试探她；他绞死十二名不忠的女仆，其手段在许多读者看来带着一种残忍的、非英雄式的快意。《奥德赛》从未消解这种矛盾。它只是把它呈现为成为 polytropos——成为一个多谋善变之人——的代价。

坚韧与漫长的苦难

希腊文学中没有哪位英雄受苦比奥德修斯更久、更自觉。十年战争；十年漂泊；七年困在卡吕普索（Calypso）的岛上，日日坐在岸边哭泣；三天抱着木筏的龙骨漂流在开阔的海上；以褴褛乞丐之身走进自家宫殿的屈辱；求婚者的殴打、辱骂与飞来的脚凳。这首诗把他考验到崩溃的边缘，然后继续考验。这种坚韧不是被动承受；它是主动的、自觉的、策略性的。奥德修斯选择受苦，因为他明白回家的路必须穿过苦难——任何出于骄傲或愤怒的捷径，都是绕向死亡的弯路。

好奇与鲁莽

奥德修斯是一个好奇心无穷无尽的人。他在独目巨人的岛上停留，是因为他「想见见那个人」——不是因为他需要补给，不是被吹离了航线，而纯粹出于漫无目的的好奇。他听塞壬（Sirens）的歌是因为他想听：他命令手下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以便体验那禁忌的歌声而不至于丧命。这种好奇心既是他最精彩的冒险的来源，也是他最惨重的灾难的来源。它让他成为诗中观众为之着迷的人物，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麾下之人的灾星。他手下的每一名船员都在归途中丧生。只有奥德修斯一人独自返乡。

他与雅典娜的关系

奥德修斯与雅典娜是《奥德赛》中最令人难忘的一对。智慧、技艺与战略战争的女神独独选中奥德修斯施以眷顾——不是因为他最强壮或最勇敢，而是因为他是最像她的那一个。在第 13 卷全诗最著名的对话之一中，她对他说：「我们两个，我们两个都懂得怎样编织计谋。因为在所有凡人中，你远胜于他人的是谋略与讲述，而在诸神之中，我则以智慧与机变闻名。」这是同类的相认。

雅典娜在每一处转折点帮助奥德修斯：她说服宙斯（Zeus）将他从卡吕普索身边释放，她平息波塞冬（Poseidon）的波涛，她把他变成乞丐的模样，她在宫殿中煽动求婚者的疯狂行径，她在最后一战里站在他身边。但她的帮助从来不是被动的营救。她给奥德修斯自救的工具与时机；她考验他、刺激他、逼他更进一步，并为两副机巧头脑之间精妙的相互作用而欣喜。《奥德赛》最深刻的神学洞见或许正在于此：诸神偏爱那些以自身方式最像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