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奥德修斯——神女与沉船

众神集会——宙斯的敕令

第五卷以奥林匹斯山上众神的第二次集会开场。波塞冬（Poseidon）终于从遥远的埃塞俄比亚人（Ethiopians）之地归来——他在那里享用盛宴、接受燔祭。众神再次聚集在宙斯面前，这一次先开口的是雅典娜（Athena），她把奥德修斯（Odysseus）所受的苦难完整细数了一遍：被困在卡吕普索（Calypso）的岛上，他的儿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正在海上打听他的消息，随时可能落入求婚者的埋伏。难道没有一个人怜悯这个人吗？

宙斯果断作答。够了就是够了。他当即遣出脚蹬带翼凉鞋的信使之神赫耳墨斯（Hermes），前往奥吉吉亚（Ogygia）岛，向卡吕普索传达一道不容含糊的命令：放了奥德修斯。不容再拖延。时候已到。宙斯的敕令不可撤销。奥德修斯的 nostos（归乡）之船——迟迟未启、屡屡失事、常年漂荡——终于得到了启航的信号。

赫耳墨斯在奥吉吉亚

荷马在赫耳墨斯前往奥吉吉亚的途中，写下了《奥德赛》中最美的段落之一。卡吕普索的岛屿是一座花园天堂。巨大的炉火在壁炉中燃烧，雪松与檀香的气息弥漫全岛。女神洞穴四周野生葡萄藤攀绕，果实累累；四道银白的泉水朝相反方向流淌；草甸上长满欧芹与紫罗兰。荷马说，即便是永生的诸神，也会对这景致惊叹。

然而这座欢愉之园是一座牢狱。赫耳墨斯发现卡吕普索正在洞内，一边用金梭织布，一边以甜美的嗓音歌唱。洞外，在海滩上，他找到了奥德修斯——正在哭泣。如同他每天所做的那样。七年来的每一天都是如此。「他没有快乐，」荷马写道，「没有生之快乐。」他坐在岩石上，双眼永远濡湿着泪水，在思念故乡中耗损着生命。任凭卡吕普索的岛屿多么美丽，它不是伊萨卡（Ithaca）。任凭与一位不死女神永葆青春多么诱人，她不是珀涅罗珀（Penelope）。

卡吕普索的交易——永生还是归乡

赫耳墨斯传达宙斯的命令时，卡吕普索的第一反应是苦涩而正当的愤怒。她痛斥男性诸神的双重标准：他们可以随意占有凡间情人，却容不得哪位女神敢做同样的事。这番话令人难忘：这是荷马笔下极少数奥林匹斯世界道德秩序被从内部质疑的时刻之一——质疑者是一位亲身体会过这种不公的不朽存在。

然而她无法违抗宙斯。她让步了。但在放奥德修斯走之前，她提出最后一个可怕的考验：永生。留下来，她说，你将永远是一位神明。你永远不会死。永远不会衰老。留在我身边，忘了你的妻子、你的儿子和你的岛屿家园。

奥德修斯的回答是《奥德赛》的道德核心。他拒绝了永生。他选择会死的生命，选择伊萨卡，选择珀涅罗珀。即使明知自己将遭遇海难，波塞冬会在每一片海域追杀他，他还要再漂泊多年才能见到家园——即使明知这一切，他仍选择凡人的生命、人的生命，一个人在自己那一小片土地上的短暂而艰难的一生。这个选择回响了三千年。《奥德赛》说：作为人，就是选择家园而非天堂，选择死亡而非无尽的生命。

木筏——建造与启程

卡吕普索给了奥德修斯工具和材料。四天里他造起一只大木筏，用铜斧砍削木梁，以木楔和榫头拼合。第五天，卡吕普索装载了给养——酒、面包、水、皮囊、做帆的布——并送他顺着一阵轻柔的顺风启程。十七天里，奥德修斯独自航行在辽阔的海面上。第十八天清晨，斯克里亚（Scheria）——费埃克斯人（Phaeacians）的国土——在地平线上升起，是薄雾中一团暗影。他几乎到了。

波塞冬的怒火与木筏的毁灭

波塞冬看见了他。波塞冬，撼地者，海神，自奥德修斯弄瞎独目巨人的那天起便对他怀恨在心——他看见他平静地朝陆地航行，怒火升起。他挥动鞭子。天空暗下来。狂风从四面八方一股股吹起，撕扯船帆，折断桅杆。浪头高得像山顶。木筏被撕成碎片。奥德修斯被抛进大海。

两天两夜，他在浪涛的混乱中漂荡，被打得遍体鳞伤、几乎溺水，只抱着一块碎筏的木板。陆地终于近在咫尺时，一个巨浪把他抛向岸边的岩石，双手双膝的皮肉都被剐去。他几乎就要崩溃。只有伊诺（Ino）——仁慈的小海神，本是凡人卡德摩斯（Cadmus）家族的公主，把自己的不朽头巾给他作护符——以及雅典娜出手相救：雅典娜平息浪涛，引他向一条和缓的河口。他终于来到费埃克斯人海岸的安全之地。

本卷结尾——赤裸与孤独

第五卷以《奥德赛》中最令人难忘的画面之一收尾。奥德修斯爬出河流。他赤身裸体。全身裹满盐渍。皮肤撕裂流血。他一无所有——没有木筏，没有同伴，没有食物，没有衣服，没有名字。他被剥夺到只剩一具活着的血肉之躯。他踉跄走进树林，在两棵同根而生的橄榄树下找到一床落叶，倒头睡去。精疲力竭。一败涂地。但活着。

他抵达了斯克里亚。他旅程的下一步即将开始。

第五卷为何重要

第五卷是《奥德赛》的转折点。此前的一切——忒勒马科斯寻父线的四卷、众神的集会、关于奥德修斯存在的零星传闻——都是铺垫。第五卷是我们第一次亲眼见到奥德修斯。而这是怎样的相见：不是传统中英雄的君王，不是献上特洛伊木马的智谋之士，而是一个在海滩上哭泣的男人，一个被困在天堂与家园之间的男人，一个选择凡人之生、并立刻以海难和濒死为代价的男人。

本卷还确立了贯穿其后全诗的规律：雅典娜与宙斯每赐予一份庇佑，波塞冬便降下一场相应的考验。奥德修斯是一位神明的宠儿，也是另一位神明的死敌。正如荷马将一再告诉我们的，他是受苦之人；但他也是忍耐之人。第五卷给出了第一个证明：被剥夺一切之后，他坚持着。他拒绝死去。他选择活着——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