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Ἀθηνᾶ / Athena）

在史诗中的角色

雅典娜（Athena）是《奥德赛》的发动机。诗中发生的一切都离不开她——如果有什么事情不是她促成的，那也是因为她默许了它发生。她是奥德修斯（Odysseus）的神圣守护者、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的导师、宙斯（Zeus）最信任的谋臣；在诗的开篇场景中，正是雅典娜从高高的天上降临奥林匹斯，说服宙斯：奥德修斯已经受够了苦难，归乡的时刻终于到了。整部《奥德赛》的叙事都在她的指挥下展开，像一份精心构思并逐条落实的计划。

这并不意味着诗中没有张力。雅典娜并不是挥一挥手就把奥德修斯送回家。她借着时机、借着机遇、借着奥德修斯自身美德的发挥来运作。她是 mētis（墨提斯，即智谋）的守护者——而这位技艺女神的眷顾并不是免去奋斗的救援，而是保证：只要付出得当的努力，就必将结出果实。

墨提斯女神

雅典娜是宙斯与墨提斯之女——墨提斯是谋略与机巧女神，她的名字本身就意味着智慧、技艺与精明。（荷马式的称号 mētieta 只由宙斯与奥德修斯共享。）据赫西俄德（Hesiod）的记述，宙斯在墨提斯怀上雅典娜时将她吞下，于是雅典娜全副武装地从宙斯的前额诞生，随身携带着母亲全部的智慧与技艺。

这段家世对理解《奥德赛》至关重要。雅典娜不是普通的女神。她是 mētis 的化身——正是定义奥德修斯的同一种美德。他们之间的纽带不是任意的，也不只是单纯的偏爱；它是相像之人的纽带。在第 13 卷，当雅典娜终于在伊萨卡（Ithaca）的土地上向奥德修斯显露真身时，她带着笑，在全诗最著名的对话之一中对他说：

“

「任何一个凡人——任何一个神——若在路上遇见你，都不得不留神脚下，你这狡猾的家伙。在你自己故乡的土地上你也停不下来——你对绕来绕去、对花言巧语的热爱！」

然后她补充道：

“

「我们两个都懂得怎样编织计谋。因为在所有凡人中，你远胜于他人的是谋略与讲述，而在诸神之中，我则以智慧与机变闻名。」

这正是他们关系的核心：不是恩典，不是虔诚，而是两颗机巧、狡黠、多面的头脑彼此认出对方、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相互承认。

雅典娜的伪装

伪装是雅典娜在《奥德赛》中最具特色的习惯之一。她拜访凡人时从不以自己的面目出现。在第 1 卷，她扮作门忒斯（Mentes）——一位世交故人——去唤醒忒勒马科斯。她以门托尔（Mentor）的面目出现——奥德修斯家忠诚的老家臣——在旅途中引导和劝诫忒勒马科斯。在诗的结尾，她再一次以门托尔的身份出现——这一次与奥德修斯并肩作战，在阵前抵挡死去求婚者（suitors）的亲族。

这些伪装不只是叙事手法。它们表达着雅典娜本性中某种根本性的东西。她不是那种带来狂喜启示、骤然照见真理的女神。她是「中介智慧」的女神：借助人的形貌与人的声音起作用的智慧，从侧门悄悄溜进来、在英雄耳边低语而不是从天上大声呼喊的智慧。蒙雅典娜眷顾，不是被告知答案；而是在恰当的时刻得到恰当的师长、恰当的陌生人与恰当的征兆。

雅典娜与神圣眷顾的边界

尽管雅典娜法力无边，她也不会凌驾于其他神祇的意志之上。她无法解除波塞冬（Poseidon）加在奥德修斯身上的诅咒；她只能减轻其影响。她救不了奥德修斯的同伴——他们因吃下赫利俄斯（Helios）的牛群而招致的鲁莽；她只能确保奥德修斯本人从这场不可避免的灾祸中幸存。而当奥德修斯回到伊萨卡，她不会替他杀死求婚者；她给他弓、给他时机、给他勇气与伪装——然后退到一旁，让他自己动手。

《奥德赛》最深刻的神学洞见正在于此。诸神的眷顾不是免于苦难的保证；而是一个承诺：一个人的美德——他的 mētis、他的坚韧、他对家园的热爱——将在世界的结构中找到一个与之共鸣、并最终胜利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