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与史诗传统

荷马问题

两千多年来，《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读者一直在问：荷马（Homer）是谁？古希腊人毫不怀疑两部史诗出自同一位盲眼诗人之手，最常把他与伊奥尼亚城市士麦那或希俄斯岛联系在一起。至少从公元前五世纪起，古代传记——《荷马生平》（Vitae Homeri）——就已流传，用传说与轶事填补他生平中缺失的细节。但随着十八世纪末至十九世纪现代学术的发展，一系列激烈的论争——合称「荷马问题」——动摇了这幅传统图景。

「分辨派」（Analysts）以弗里德里希·奥古斯特·沃尔夫（Friedrich August Wolf）等学者为首——他 1795 年的《荷马导论》（Prolegomena ad Homerum）是现代荷马研究的奠基文本——主张《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并非出自单一诗人之手，而是由较古老的短歌被后世编纂者拼接而成的合集。他们察觉到其中的矛盾、接缝与增补之处，把两部诗归于多位作者或数百年间层层累积的产物。与之对立的「统一派」（Unitarians）则坚持两部史诗各自的艺术整体性，以及其背后单一的智识创造者。这场论战激烈地进行了一个半世纪以上，产生了堆积如山的学术成果，却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口头程式理论的革命

突破来自 1920 至 1930 年代美国古典学家米尔曼·帕里（Milman Parry）与其学生艾伯特·B. 洛德（Albert B. Lord）的研究。帕里证明，荷马诗作独特的语言——反复出现的修饰套语、程式化短语、宴饮、披甲与启程的类型场景——并不是多重作者身份的迹象，而是一种高度精妙的口头诗歌传统的印记。帕里与洛德先在巴尔干地区开展工作，随后又研究最后一批仍健在的南斯拉夫口传史诗歌手（古斯拉歌手，guslari），展示了不识字的吟游诗人如何能在现场听众面前创作长达数千行的叙事长诗——凭借世代承袭的程式传统，在吟唱当下即兴成篇。

口头程式理论（oral-formulaic theory，后来通行的叫法）彻底改写了荷马问题。解释这两部诗，既不需要某个单一的「荷马」，也不需要一批编纂者；它们是延续数百年之久的活的传统的产物——一代代歌手承袭、改编并重新创作关于特洛伊（Troy）战争与奥德修斯（Odysseus）归乡的故事。在这个视野下，传统中的「荷马」或许可以理解为某一位特别伟大的歌手的名字——或者，也许就是传统本身的名字。

如今，大多数学者接受某种版本的口头程式论述，同时继续争论：两部史诗的最终形态有多少归于个人天才，多少归于传统，以及它们最初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书写下来的。当前的共识把《伊利亚特》的创作定在公元前八世纪后期，《奥德赛》则晚一至两代人；不过两部诗都取材于可能上溯到青铜时代晚期的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