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的大弓
奥德修斯的大弓——复仇与身份的双重利器,在第 21 卷的终局考验中,唯有真正的主人能将其拉开。
起源:伊菲托斯的赠礼
奥德修斯(Odysseus)的大弓不是寻常武器。它由俄卡利亚(Oechalia)的欧律托斯(Eurytus)之子伊菲托斯(Iphitus)赠予奥德修斯——那是在墨塞涅(Messene)的一次会面中,两人都还年轻。欧律托斯本人曾是伟大的弓手——如此伟大,以至于他曾向阿波罗(Apollo)挑战射箭比赛,并因自己的狂妄而丧命。这把弓于是承载着一个神话谱系的重压:一个胆敢挑战弓神阿波罗的凡人,把他的弓传下去的儿子,以及接受它的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没有把这张弓带去特洛伊(Troy)。他把它留在伊萨卡(Ithaca)的家中,挂在王宫的墙上。它在那里等了二十年,无人触碰,落满灰尘,而它的主人四方漂泊,他的家业被求婚者蚕食殆尽。大弓是一种蛰伏的存在,是缺席的国王沉睡的象征。
大弓的考验(第 21 卷)
珀涅罗珀(Penelope)以她的机巧设计了大弓竞赛,既为了拖延求婚者,也——或许是无意识地——为奥德修斯创造显露身份的条件。她把大弓从屋顶横梁上取下,弓弦还缠卷着,宣布了规则:谁能拉开奥德修斯的大弓,一箭穿过排成一列的十二把斧头的孔眼,谁就能娶她为妻。
求婚者们争相上前。他们一个接一个尝试上弦——又一个接一个失败。即便是其中最强壮的安提诺俄斯(Antinous)和欧律马科斯(Eurymachus),也无法把弓身弯到足以扣上弓弦的程度。大弓拒绝他们。它认得它的主人。这一幕近乎滑稽:成年男子们,挥霍奥德修斯家产多年,如今对着一根不肯弯折的木条大汗淋漓。
上弦:一场认亲戏
乞丐登场了。奥德修斯仍处于伪装之中,请求一试身手。求婚者嘲笑他、拒绝他。珀涅罗珀以惊人的信任或直觉压过他们。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把女人们遣出厅堂,锁上大门。乞丐把大弓握在手中。
拉开大弓是全部西方文学中最扣人心弦的时刻之一。荷马把这一刻无限拉长。奥德修斯翻来覆去地看,试它的弹性,检查有没有虫蛀的孔洞。求婚者安静下来。他把弓弦扣入弦槽,拉开——松手。箭鸣响着穿过全部十二把斧头,不曾碰到任何一把。箭杆咚的一声钉入墙壁。然后他开口了:「现在还有一箭要来,这一箭从不曾偏离目标」(Od. 22.2-3)。第一支箭射穿安提诺俄斯的喉咙。认亲戏变成了屠戮场。
象征意义:王权与男子气概
大弓就是奥德修斯。拉开它,就是成为他。这是它首要的象征功能:它既是暴力的工具,更是身份的工具。求婚者拉不开它,是因为他们不是奥德修斯——力量上不是,品性上不是,名分上更不是。他们是他的王位上的僭越者,而大弓如同拒绝真正的主人一样拒绝他们。
象征意味不止于此。大弓明显是阳具的象征:一根需要弯折与上弦的弓身,一支穿过环孔而去的箭杆。但它也是王权的象征。箭要穿过的斧头立在王宫庭院的泥土中,一共十二把——这个数字令人联想到十二位奥林匹斯(Olympus)主神、十二个月份、一个王国的完整。射穿它们,就是重建秩序,重申国王对其疆域的统治。
一箭穿过斧孔
十二把斧头本身就是一个谜。把箭穿过它们,究竟意味着什么?古代注疏家们对此争论不休。斧头是竖立的,箭穿过装柄的插孔吗?还是以别的什么方式排列?具体的物理机制至今不明——但象征意义再清楚不过。
箭必须毫厘不差地穿过全部十二把。这是对精准与力量的同等考验。奥德修斯漂泊十年、忍受无数屈辱之后,如今证明:过了那么久,受了那么多苦,他仍是原来的那个人。他的手不颤抖。他的准头依然精准。一箭穿过十二把斧头,就是整个故事的缩影:一个人,穿过一片试炼之地,完好无损地抵达他的目的地。
大弓归根结底不只是象征。它是整个情节得以收束的机关。没有大弓,就没有考验,没有相认,没有屠杀,没有复归。它是撑起整部史诗之物——沉默的、等待着的一切旋转的中心。